妖面蛛

半理半文,不类不伦。

【森红】黑留袖

【色无地】

尾崎红叶曾经不知道悲伤的形态,当她真正与之邂逅的时候,年轻的少女只感受到了巨石压在心口一般的窒息。但这是外人无法体会的,连给她治疗的护士也只能徒劳地感叹一句:傻孩子。

实则不然,红叶是有充分的觉悟的。当挚爱在自己面前倒下的时候,她拿出了匕首,准备壮烈地殉情。但当港口黑手党的首领下达了活捉的命令的时候,死亡也成为了难事。她带着的一切武器都被收走,被拖着离开。甚至连回头看最后一眼的时候,都被拉扯着,无法挣脱。

哪里还允许任何形式的壮烈呢?

稍微对她有点了解的人都叹了口气,说道:尾崎是个有天赋的孩子,不知道首领会怎么处分她,可惜了。

然而就是在尾崎本人都做好被处以极刑的准备的时候,首领吩咐下去,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然后给她升职。

这在她的悲恸上面抹了一层耻辱来保鲜。坊间通过听说到的并不完整的故事,将红叶塑造成踩着一个可悲男人的尸体往上爬的蛇蝎女子。关于她,基层的成员,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通过俗语创造了一些有失体统的称谓用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而那时的她,连金色夜叉都无法自行使用。

其实连尾崎红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苟活下来的,也许这残存的生命特征才是真正的酷刑。虽然她当下是麻木的,但是憎恶的感情却渐渐明确。

她终于领悟过来,自己是应该去憎恶的,否则连活着都做不到。

每一次的任务,使用金色夜叉的时候,她都要借助现任首领的指令和其他成员的掩护,它虽然很强大但是也极其不稳定。也许首领并不想罔顾她的死活,在一次任务受伤之后,她强行让红叶停职,在港口黑手党的医院静养。

其实这种程度的伤口并不需要铺张如此的治疗:独间病房,特派医生的治疗,专门的护工,连她本人都心疼这背后的开销。但舔去优待这一层糖衣,这次的停职的苦涩目的就暴露无遗:首领希望她能找到自行使用金色夜叉的方式。红叶又何尝不想呢?因为曾经挚爱的死亡,就是因为追来的首领的那句:杀了他,金色夜叉。

关于疗伤,红叶还真是不怎么上心,反正有医生伺候着,自己倒也不难受,只是在无事可做的时候,脑袋里面又回忆起了相当新鲜的悲伤,直到换班医生来的时候,才把她从遐思里面扯回来。

“尾崎小姐,现在该换药了。”

她这才转过头来,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托盘和纱布,面带微笑,友好地说道。

红叶伸出了绑着纱布的手,那是被亡命之徒用短刀划伤的,挺长一个口子。

“我这就要拆纱布了。”

她将手伸出,关于这道伤是不是会留疤,她也满不在乎。

“没多久就可以拆线了。”

医生这样告诉她。

但是习得异能还要多久,她心里却没个底。

“林太郎!”从专属病房的外面传来了少女嗔怒的声音,“慢死了!”

医生一脸尴尬,向红叶致歉。

金色头发的少女从门口探过头来,嘟着嘴巴。

“你的孩子吗?”她问道。

正当红叶感叹,他和孩子的关系真好,并缅怀自己曾经期待的,现在却无法实现的妄想之时,医生的回答让她惊讶。

“这孩子,是异能哦。”

说完,医生再次对少女的吵嚷致歉,端着托盘离开了病房,顺手关上了门。

通过关上的门,红叶也听见医生在外面一直给少女道歉,说马上就去买甜品。

当晚红叶就找人去查了那个医生的底。

翌日同时,医生也照样来为红叶换药。

“请抬一下手臂,活动一下试试看。”

红叶按照医生的指示慢慢挥动了一下手臂,并无大碍。医生带来的少女也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打量着桌上那些基本上是出于礼节送来的慰问品。

“看来恢复得很不错。”医生说道,脸上是满意的微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明天?她有点惊慌,很多想问清楚的问题还没来得及开口。

医生依旧是礼貌地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病房。

“森鸥外……”

被叫住名字的医生暂时停住了脚步。

“尾崎小姐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微笑着转过头。

“查的。”她的回答十分直率。

鸥外将伸向门的手收了回来。

“老实说关于这一点我并不意外。”鸥外说道,“这可以说是港口黑手党成员的通病。”

“再说这些小心我缝上你的嘴。”红叶没兴趣听她讲这个,“你的异能,是怎么赋形的?”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鸥外知道,尾崎红叶的异能和他的异能类似之处就是,它们是人偶一般脱离异能者而存在的;而尾崎似乎也意识到了,像他这样,全时刻将异能女儿一样带在身边,是多么可怕的强大。

或许能向这个人学习到成熟的异能使用方法;

或许能和这个人一起……

红叶暂时不敢多想。

“尾崎小姐还是先养好伤再说吧。”医生说着离开的时候,身上却散发出了相当压抑的杀气。

明明没有被任何东西束缚却动弹不得。

红叶一时心急,这和以往任何一次的遭遇危险的任务不同,这是主动的惶恐。无关生死却像是勒住了喉咙一般根本无法说出话来,也无法动弹。

这时,金色夜叉拔出太刀,朝着鸥外挥去。

她很惊讶,为什么在完全没有想要发动异能的时候,金色夜叉自己出来了?

鸥外倒也不惊,金发的少女瞬间挪动了鸥外的位置,太刀空嵌在了墙壁里面。

看着墙壁上面的伤痕,鸥外嘴角无意地流露出了笑容。

“林太郎!”少女埋怨道,“太过分了,你是故意的吧!”

鸥外挠着脑袋向她道歉。

“想要自己发动异能,变得比他强就好了。”鸥外解释道,“异能都是势利的,他顺从于目前还强大的首领只是为了让宿主的你免于一死。”

这新鲜的理论红叶倒是第一次听说。

“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鸥外重新打开门。“请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

这种站在强大的立场说着敬语,让红叶不知道是该恶心还是该恶寒。

“消炎药已经放在了药袋里面,请认真阅读处方笺,按照医嘱服用。”鸥外最后特意强调了这一点。

离开的时候,他轻轻带上了门。

红叶拿着处方笺细看,上面写的无非是消炎药,抗生素之类,而扫视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通过留在那里的电话号码明白了医生的用意。

此时红叶的心中突然有了熹微的希望——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一定可以……

出院之后红叶有了一些变化,无事的时候她总是泡在练习室里面,偶尔,一些伤会在她训练时穿的色无地上留下比较显眼的血痕。

 

终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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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芥同人】绝音


 【鸠羽】 

全场观众一个都没有吱声,寄席一片寂静。

仿佛自己的性命都系于那曳曳烛光。

“看,要灭喽……呼……灭喽……”

窒息一般的死寂。

咚,太宰倒在了台上。

年轻的脸上尽然是死人的气息。

结束表演的太宰缓缓坐起,拿起折扇——

“以上,就是名为‘死神’的一段落语。”

接下来的掌声几乎要震聋芥川的耳朵。

这便是太宰治——松鹤亭几太的落语,《死神》了。

芥川第一次看见实实在在的落语,也第一次看见太宰说落语。他因此知道了为什么太宰能在这个年纪就成为真打。

“小子,听说你被太宰收入门了?”掌声安静下来之后,在下座给三味线调弦的和装女子不客气地问芥川。

芥川听后台的人都称她为“红叶大姐”,开场前和他调笑了两句的太宰也不例外。

“是的。”他老实回答。

这个女人的问题强化了他对现实的认识。他胆怯地稍稍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似乎在这里很有地位的美人。她将三味线收好起身。

“那孩子还真善心大发了。”红叶走上前,细细打量着芥川。

“阿迦兰卡默苦莲,急来僧,照偈礼津。[1]

轻快的声音念出了咒语。

听见这个声音,芥川才反应过来,太宰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哦呀,中也,太宰。”红叶看见退场之后走过来的两人。

“我来给红叶大姐驱邪了。”太宰用调笑的口气解释道,“我们家的这位十分不识趣,就算是看见了美人,脸上的那副表情也像极了死神啊。”

中也倒是护着并不是自家的少年:

“我们这里最像死神的是你吧?太宰?”

弄得芥川好不局促。

“好了,不说这个了。中也,我们去喝酒吧?芥川君也可以一起来哦!”太宰适时地关切起了芥川。

“我……”芥川语塞,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这个人。

“太宰你是在开玩笑的吧?他才多大啊?这是在讲《芝滨》[2]吗?”红叶嗤笑,似乎是对芥川青涩的反应感到十分有趣。

“……”

“……”

除了自己,大家都在谈笑。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体会过。

对,在学校里面。

刚刚入学的时候,他试着和大家好好相处,但是当自己的家世被广为传颂了之后,敢于和自己亲密的人就没有了。

“知事的公子”,大家私下如是称呼他。

之后,这样的感觉就经常光顾他:明明相谈甚欢,却完全无法融入由别人组成的快乐中。

这无关性格,也无关价值取向——

只是单纯地,被无意识地从别人的世界中排除了,这次是从落语的世界里面。

芥川有一种天生的疏离感。

但是他知道,自己要是不能融入这个世界的话,在这个男人这里收到的屈辱,将变得毫无意义。

“太宰,明明是二人会,为什么《死神》的结局没有改呢?”中也问到他。

“和中也一起办二人会本来就是扫兴的事情,我为什么要说那个过年的时候讨口彩的结局啊。”

中也蹙眉,似乎下一秒就要用拳头招呼这个男人。

“啊啊啊啊!”太宰为了转移话题,开始思考什么似的,做出了深沉的样子;“因为你命数未尽……诶,下句是什么来着?”

看来即使是太宰,也会忘词啊。

“芥川君,你说说呢?”

芥川以为太宰会问中也的。

“死のうとしても死ねねえ[3]……”

他使劲回想,终于是回想起了刚刚太宰表演时的这句台词,磕磕绊绊说了出来。

“哦?”太宰的脸上并没有写着“满意”。

但是红叶和中也倒是稍微惊讶了一番。

“小子你很有前途嘛!”中也拍着他的肩膀感叹道。

芥川的眼神却只是集中在太宰那儿。

“你这是在讽刺我呢,还是只是在背段子呢?”

太宰打断了中也的赞美。

唯独这一句,芥川觉得无法理解。

不过他好歹理解了,太宰那不是忘词。

接下来太宰没有理会他,又和中也说起话来:

“中也今天要去找泰子小姐吗?”

中也脸嗖一下就红了起来。

“哦?中也也有害羞的时候?”太宰知道自己戳中了的对方的软肋并引以为傲。

红叶作为中也的监护人,倒是不置可否。

“小子,再这样欺负中也我可对你不客气了。”红叶使出严厉的声音警告。

“遵命!”太宰老实回答,收敛起了脸上愉快的表情,显示自己对红叶的话有足够的重视。

奇怪的是,中也倒是尴尬得不行。好久没敢和红叶对视。

“好啦好啦!”这个时候还是红叶来调节了氛围,“今天大家都累了,不如我们各自散了?”

她的提议得到了众人的首肯,芥川只是跟着太宰点了一下头。因为目前,他是没有拒绝的权利的。

一路上,白天渐渐被黑色吞了去,回家的时候,路上的灯已经暖暖地照了起来。太宰走在面前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不知道是小调还是他自己乱编的。总之在现在的路上听起来有点瘆人。还不时引来路人侧目。

“芥川啊……”停下哼唱的太宰问他,“今天晚上回去我给你讲落语段子吧。”

芥川的内心萌生了复杂的感情,他知道太宰收他入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是他们所在寄席以前的大金主。这样一说,莫非这人承认了自己?

“你……”太宰说着,捏上他的下巴,“并不适合说落语。”

“?”

那这个人现在是在无理取闹了?

“但是啊,你会把落语说得很好。”这人如是预言到。

这么说着的太宰脸上并没有半点名为欣喜或者期待的表情,所有的动作都是演戏一般熟练流畅但不带感情。

“和我一样呢。”最后他这么做结。

于是在灯下,他听见太宰单独为他说的《野骨》,而刚刚哼唱的,便是其中出现的调子。

芥川对那一晚印象十分深刻:

那是第一次的专场——《弁天娘女男白浪》,《品川心中》,《绀屋高尾》……

不像是在后台只能瞥见他那一般,芥川就坐在太宰面前,咫尺之遥。嘴唇的翕合,手指的晃动,眼角的上扬,都十分清楚。

他觉得,太宰简直就是为了说落语而生的,而且他极其适合艳噺。

每每扮演女子的时候,无论的妩媚的,还是朴素的,他都可以在一颦一笑之间将自己变成那个人。

或睿智如《芝滨》的鱼贩之妻;

或妖艳如《弁天》的弁天小僧;

或多变如《品川心中》的阿染;

或守信如《绀屋高尾》的花魁;

……

……

一个一个,都有太宰的影子;

但一个都不是太宰。

“以上,就是我今晚为芥川君表演的落语。”太宰如是做结。

他甚至做出了在寄席上面的鞠躬。

“怎么样?”还在余韵中的芥川,一下子无法适应变成太宰的太宰,顿时没反应过来。

“非常……出色的落语。”芥川做到了绝对的诚实。

“吼?”太宰并没有因为这种他认为廉价的褒美高兴半分,“那你喜欢上了落语吗?”

“……”这种问题,芥川想要严肃地回答,他承认太宰的表演是绝妙的,但是自己,真的喜欢这种东西吗?

他没有做出回答。

“嘛……现在问你为时过早。”太宰拍拍羽织起身,“来日方长,你好生想想这个问题,芥川君。”

是啊,一生的行当,岂能草率?

“在思考清楚这个问题之前,你先把这些处理了。”

太宰指着昨天被芥川拿出来的落语段子。

“务必一字不漏背下来哦。”太宰抛出自己的要求。转身就要回到自己的房间。

留下芥川一人在房间中。

他疑惑,为什么太宰这个人,可以不喜欢落语?

还好在他给出自己的答案之前,有人为他做出了示范。

中原中也。

彼时芥川已经是前座了,成为前座的经历先不在这里赘述。

今天,中也将芥川拉出去喝酒了。

其实这样拐带别人家的弟子出来,被知道了是会被笑话的。不过,今天太宰将芥川丢在家,去鹤见屋寻欢,哪还顾得上中也的悲伤?

这是家小馆子,中也带着芥川坐在其中一个包间里面。

火锅在嗤嗤冒着泡。芥川看着喝闷酒的中也,不敢作一言。

“真羡慕太宰啊!”喝完第一杯清酒的中也这样说道。平时,芥川是很难在这个人的嘴里面听见关于太宰的半句赞扬的。

“从来没有正真喜欢过什么人,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东西。”

芥川知道中也指的是什么,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面,芥川发现,太宰之所以为太宰,确实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正真喜欢过什么人,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东西。更为可怕的是,在这个世界上,他太宰治唯独讨厌一样东西——

那便是他自己。

因此他时常会在某个地方被发现尝试过自杀。

不知道是本来就无心觅死还是真的命大,他没有一次成功。唯独在清癯的身子上面留下了一次次败北的伤痕。

难怪这个人,问过自己,那句“死のうとしても死ねねえ”是背段子,还是在嘲讽自己。

“为什么,我不能像他一样呢?”中也苦笑着问道,“泰子她……”

芥川已经从太宰那里听说了这件事。中也和见习演员长谷川泰子交往并同居了一段时间。但是,最近,泰子选择了同样身为演员的小林秀雄。

她说,现在已经不是落语的时代了。

确实,如果不是家里的变故,芥川现在应该也是看电影的人,而不是说落语的人。

电影院的数量在增加,但是寄席已经出现了逐渐惨淡的迹象。

“我啊,很喜欢落语啊!”中也申诉道,“我又有什么错呢!”

芥川一言不发,沉默地为中也斟酒。

“当时就应该听红叶姐的话。”这句悔过是说给芥川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说我们为什么要讲落语呢?”

中也提出的是富有哲学意味的问题。

这分明就是在质疑他们这一群以落语为生的人的存在。

“因为有和中也先生一样喜欢落语的人。”

芥川口拙,不知道如何作答,其实他的逻辑是具有严重漏洞的。

中也就此回应:

“他们,可以放弃落语啊,而我们,不行。失去了落语我们能干什么?”

“小子,不是劝你打退堂鼓,时代变了,你前面还有很长的路。”中也作为前辈这样建议到。

但是说出这样老爷爷一般话语的中也,也不过22。

“不,我会和中也先生一样,就这样学下去。”

“哦?”中也的这个音节里,有三分嘲讽,七分凄哀。

读出了这个比例的芥川识相地住嘴。他知道在这样大家面前说这种话,现在的自己未免显得过于稚嫩。

他只是无言地为中也斟酒。

最后还将醉酒的中也扶回家。

当他回到太宰的府邸之时,已经是凌晨。估摸着太宰应该留宿在鹤见屋的他却意外发现,房子的灯明晃晃亮着。

他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以至于推开门的时候,他都没有敢说一句:我回来了。

“哟!”太宰倒是在玄关候着他。

“太宰……先生。”他从未知道,太宰有抓晚归学生现行的习惯。

“不用那么紧张。”太宰的脸上确实也没写着想要让芥川做出解释或者要如何如何惩罚他的样子。

“陪中也去了吧?”他似乎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是……”芥川说如实交代。

“那芥川君,说说你的感想吧。”太宰一副看戏的样子。

感想?太宰想要的感想绝对不是什么对于中也的同情或者是对于未来的迷惘。

他知道太宰现在应该是想要一个答案了。

“顺便说一句。”太宰在芥川回答之前,补充了题干条件,“和寄席的金主应酬,席间听说你们家有些起色了,虽然没有再从政,在你叔父的接济下,现在开始经商了。”

芥川心里面咯噔一下。

这并不是希望的诞生。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再次裹挟了这个少年。

回去的自己,还能再融入吗?

现在好不容易,才成为了落语世界的一员。

“我……”

芥川有些支支吾吾,所幸这支支吾吾并不是源于内心的迷惘,而只是在做出生死攸关决定一般的激动和紧张。

“我留在这里。”

听闻此话,太宰倚在墙上,双手环抱。

脸上带着悲哀的愉悦。

[1] 落语段子《死神》里面驱赶死神的咒语。

[2] 讲述一个酒鬼故事的落语段子。

[3] 译为“想死也死不了”

【太芥同人】萤

[中伏] 
|编不下去,加了原创人物……|
芥川知道,现在的自己不过是表现出了不得已的镇静。
“你是想找太宰君吗?”鸥外直白的问题为芥川省下了提问。
“是的。”
“啊,他最近有一个长期出差。”鸥外解释道,“组织委派他去俄罗斯执行公务。”
芥川试着消化这些信息。
“太宰君没告诉你吗?”
即使是知道答案,鸥外还是这样问道。
芥川无言。
“也罢,这件事机密性极高,只有五大干部知情,和你说也只是出于我对芥川君的个人信任而已。”
电磁波传递来鸥外平淡的音调,他正在逐步向芥川揭示他这次是真的被太宰抛弃了的事实,以一个毫不相关的人的视角。
“因为过于危险,任务过程中能和他联系的就只有中也君,还希望芥川君不要插手这件事。”
不知怎么的,芥川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伴随着轻微的耳鸣,他觉得鸥外的声音无比刺耳。
“是。”这是他唯一一次先于上级挂掉电话。
他之前并不知道太宰意图为何,先前调职到东京,以及随之而来生疏的语气,原来无一例外都是在为这次诀别做准备。
准备充分,太宰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消失了。
可惜芥川却不屑于这种假惺惺的温柔。
一种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少年的内心滋生——
他要去找到太宰,他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这个男人。
而此时的太宰早已在圣彼得堡入境。
高纬度夏天温度很清凉,太宰穿上了外套。
一位身着黑西装的组织成员在机场将他接走。坐在后座,他翻阅着文件,第一页的那张照片上的男人,他很熟悉:头戴毡帽,发色银白,皮肤透着不健康的白色。
此人名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异能组织“死鼠之屋”的首领。
一切资料都十分详尽,除了异能一项写着“不详”。
所以说鸥外将太宰派来解决这个麻烦还真是信任过头了。在怎么说,出于尊重,都应该由鸥外亲自来怼他。要是这样,最好两败俱伤,自己就可以勉为其难成为下一任首领。
好在太宰虽然精于算计,而且熟谙权术,但却对鸥外那个位置并没有什么兴趣。
更重要的是,他能暗暗感觉到,鸥外其实压根就没有想让自己回去:毕竟这是第一次,鸥外没有给太宰安排返程。
鉴于人生苦短,他在下榻酒店之前,问了接待员一句:
“附近有没有什么喝酒的好去处?”
还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收拾好房间之后,太宰拿出打火机烧掉了那份文件。
然后一脸愉悦出门,朝着接待员所说的酒吧走去。
各国的酒吧倒是有一点不同,坐在俄罗斯的酒吧的吧台上面,听着战斗民族豪放的声音,看着他们一口闷的饮酒方式,他不禁有点疑惑:
陀思怎么就长得那么斯文呢?
而且竟然贫血?!
综上,通过陀思斯文的外貌,太宰推断出他不会先来就提枪上阵,应该是先礼后兵,之后再用些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手段达成目的。
因此当他听见旁边有人叫一杯果汁的时候,他对于那个似乎是和自己同样阴湿的男子尽地主之谊亲自来接见自己表示感动。
这个时候,贫血的青年,用英语问候起来:
“欢迎来到俄罗斯。”招呼完毕之后,陀思的薄唇轻轻抿上吸管。
“你就是那个陀思……”太宰转过头笑着问道。
“陀思妥耶夫斯基。”他补充道,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名字被调笑着喊出来而生气。
“我家老大吩咐我来招呼你们,理由是你们有‘书’。”
“有书是不错。”陀思解释,“不过我们不完全想和你们敌对。”
“你们都放出‘要让异能从世界上消失’的话了,作为持有者的我还是得礼节性地紧张一下嘛。”太宰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碎冰发出脆响。
“无需紧张。”陀思转过头来看着太宰,“只是让你们从无尽的罪恶中解脱罢了。”
青年的眼神坚定,没有半点的犹豫在里面。
太宰并不想和这个男人在这里讨论哲学层面的问题。鸥外早就在太宰年轻的大脑里面灌输了太多尼采,第欧根尼斯……所幸太宰并不是因为晦涩的知识而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其实这场对话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双方既然都决定采用极端手段来解决问题,就说明这不是两句话可以解决的事。于是太宰还在这里劳神费力和陀思交谈的理由就显得十分明确——拖时间。
纵然鸥外心狠,但也不至于会让自己手下的大将单刀赴会。在数个月之前,鸥外刚刚收到“书”的消息时,就开始在俄罗斯部署人员。看得出来,鸥外并不是礼节性的紧张,毕竟,港口黑手党在某种程度上就是靠着异能吃饭的。
在谈话的过程中,太宰手下的人已经将酒吧团团包围。不如港口黑手党,“死鼠之屋”采取的是绝对的精英政策,也就是说,陀思身边绝对是没有带大量的保镖的。
至于他危险的异能,太宰倒是不用过于担心。“人间失格”在这方面确实是带给了它很大的方便。
“最后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太宰杯中的酒已经见底,他似乎是没有在这里久留的打算,这样问道。
“为什么独行的你,总是可以让数人,甚至数十人的暗杀者团灭?”
简而言之就是询问对方异能为何。
“虽然想让你亲身体验一下,但无奈你对异能免疫。”陀思说道,“不过你可以问问你的手下。”
“!”
太宰从刚刚就开始疑惑了,本来刚刚那会儿就应该有暗杀者冲进来,自己需要做的,就是配合他们,让陀思的异能失效。这也是鸥外派遣他的原因所在。
可是他转头,看见的是,那几名暗杀者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笑容,蹶拐着走进来。
如果坐在门口的几位客人视线够好,就可以发现他们瞳孔涣散,全身不带一点活人的气息。
“哟!尼古!”陀思招呼着来者——一位手执拐杖的中年男子。
只见那人不急不慢也是走到了吧台前面,点了一杯酒,因为是俄语,太宰没有辨识出种类。
太宰开始回想这个被称为尼古的人是谁。
也在疑惑黑手党重金雇佣的杀手为什么不好使,在那儿愣着了?
在这种及其不妙的环境里面,他的大脑在飞速旋转。
还没有在黑手党的异能名单中检索出这个人的资料的时候,只见他手一挥。
所有的杀手倒是勤快地拿起了枪,对准了太宰。
酒吧里面的人纷纷趁乱逃走,但是无不在踏出两三步之后就倒地不起。
被踏着丧尸一般步伐走上前来的杀手围住的太宰想起了他的名字——
果戈里。
异能名:死魂灵。
难怪他现在已是瓮中之鳖。
更难怪在今天晚上,港口黑手党召开了五大干部会议。
“临时召集各位在这个时候开会,我现在这里致歉。”主持会议的鸥外这样开场。
在场的各位都对鸥外的礼貌很买账,也对他的召集买账。理由是,今天来到这里的干部唯独少了太宰。
“诚如大家所见,上次会议的决定是让太宰君全权负责‘死鼠之屋’的事情,但是,不知为何,他在本来应该对战的时候,失联了。”
除了中也和尾崎之外的两位干部神色骤然变得不妙。
“这件事情我们本来就为了保密,没有派遣其他人去。”鸥外双手撑着下巴,“重金雇佣的杀手不知是不是倒戈了,联系不上,也就是说,太宰君现在生死未卜。”
会议室里面寂静无声。
而中也的拳头紧紧攥着。他希望首领能够委派他去支援。
“那么,各位请不要抱有私心地推荐一下干部代理。”
中也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没有拍案而起。
“如今这样不太好吧。”中也组织好语言开口,“我觉得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派人到俄罗斯去营救太宰。”
“中也君……”鸥外和他对视,“你的发言很主观。”
中也一怔。
“你怎么就知道,太宰君他,不是叛变了?”
终于还是说出这句话了吗?老狐狸他。
纵然听见这句话的中也火气很大,但是他知道鸥外说的不无道理,因为中原中也他自己,也无法保证太宰他没有整出什么幺蛾子。
“那么,大家开始推选吧。”
“广津先生如何?”
“我觉得刚刚出狱回来的桐生操不错?”
……
……
中也一句话都不想听。
“中也君你的意见呢?”尾崎发言之后,鸥外不得不问到了中也。
中也双手抱胸,似乎是在打盹。
“广津先生吧。”他回答。
“既然这样,那就由黑蜥蜴的百人长——广津柳浪先生暂代这一职务。”
众人表示没有意见。
“那么,散会。”鸥外挥手,示意大家可以回去了。
“首领……”中也连忙上前叫住鸥外。
“中也君。”鸥外停下脚步。中也站在他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鸥外对手下使了个眼神,然后他们知趣地退下了。
“说吧,中也君,什么事?”
“请首领派遣我去俄罗斯支援太宰。”
听见这句话,鸥外嘴角微妙地一翘。
“唯独这件事,我不同意。”
鸥外给出了直白的拒绝。
也许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也许是熟悉了鸥外的伎俩,他的脸上并没有惊讶的失望。
“太宰君现在下落不明,五大干部已经少了一位。”鸥外解释道,“我不能再让你冒险。”
道理听上去是那么回事。
中也没有反驳。确实,先不管鸥外是如何上位,他为了组织不择手段这一点确实是为组织的赓续和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的。
况且中也的男儿气概并不体现在不计后果的冲动上面。
“不过……”鸥外补充道,“我不阻止你派遣其他人去,如果有人请求你,还请中也君不要拒绝。”
撂下这句话之后,鸥外挥手作别。
说得,就好像他知道芥川昨天对他的恳求一样。
也罢,要不这个男人怎么能够立于组织的顶点呢?
开车的时候,中也掏出手机:
“喂,芥川吗?”
“是的,中也先生。”

“听好了。”中也难得在芥川面前做出这种严肃和命令式的腔调,“太宰失联了,你马上准备去俄罗斯。”
芥川强忍自己的惊讶,认真听着中也说完了昨天绝口不提的来龙去脉。
“太宰他……交给你了。”中也在交代完之后停顿很久,才这么说道。
“是。”芥川以从未有过的坚定口吻回答道。
挂掉电话的中也还不能长舒一口气。他将自己手下的精锐调配了一半给芥川,再加上黑蜥蜴的部分人员,已经是当下最为理想的状态了。
即使是这样的阵容,他也不知道己方的胜算有多少。
所以他给一个自己并不熟悉,而且在并不熟悉的情况下都很讨厌的人拨去了电话。
挂掉电话的芥川也并不轻松,现在的他不如以前,而是有了顾虑。
走回客厅,他看见谈笑的家人。
“哎呀,龙之介,快过来,我刚刚讲今天在卖场的趣闻的时候,你刚好出去了呢。”银的母亲招呼他赶快过去听。
“即使第二次讲您也会笑场吧,母亲?”银一言道出真相。
“是。”芥川走过去,坐在了道章旁边的位置上面。
看着谈笑的家人,他实在是不敢说自己将要去干什么。
“你有什么心事吗?”愉快的交谈结束之后,银这样问道。
“确实。”芥川说道,但是,他实在是无法再说出后面的内容。
“不方便细说的话就不用告诉我了。”银表示自己能够理解,“不过,有件事我想再找你帮忙。”
芥川有些好奇,便问了下去。
“上次那个抽烟的老爷爷,你可以再让他帮我收拾一下立原吗?”
芥川表示不解。
为了让芥川意识到这是怎样严重的事态,她讲自己的手机给了芥川,然后芥川就看到了立原给她发了很多挑衅的短信——
“有种别找老年人,我们自己单挑。”
“怂了吗?”
“不敢回我了?我出院就来找你。”
……
……
芥川看了,本来应该笑出来的,但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立原的骨折恢复之前,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怎么了?”银觉得芥川本来该笑的。
“没什么,我会联系广津柳浪先生的。”芥川回答。
他知道立原道造的意图没看起来那么简单,但也相当简单。
“要是他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情,广津先生会把他再弄进医院的。”芥川这么保证到。
“谢谢!”银微笑着感谢道。
而此时中也的表情则更是不妙。
王尔德刚刚在三一学院上完课,一位学生拿着论文找他争论。把他弄得很不开心。
他不屑与不懂艺术的人争执。
此时他的手机响了:
“奥斯卡•王尔德。请问哪位?”
“中原中也。”中也用法语回答道。
王尔德挥了挥手。让学生回避:
“港口黑手党的那位?”
“正是。”他回答道。
“学术问题我拒绝和你讨论。”王尔德不客气地说道。
“我现在也没心思讨论学术问题。”中也想起了当时自己兴致勃勃将自己的论文给王尔德看,然后被恶毒地嘲讽的经历,表情混杂着无奈和尴尬。
虽然最后这位毒舌的年轻教授还是给自己修改了来着。
“太宰治他失联了。”
中也精简了语法,直接说道。
王尔德整理领口的手蓦地止住。
“中原,给我说说详细情况。

 

【中樋】短歌七

新寒

寒气刚刚登陆这片土地,樋口就在触及家门钥匙的时候感受到了新鲜的低温。

手中提着的橘子是回家路上买的,她自己对水果其实兴趣不大,但是因为中也今天说去她那儿住,想着自己怎么也不能空手回去,便买了这么一袋。

但是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她后悔了,因为她不是很清楚中也到底吃不吃橘子。

大不了自己吃完,樋口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因为每次鸥外送来水果,芥川是一定不会吃橘子的。无论怎么劝说,最后她都落得一个人全部吃掉打量橘子的下场。

“我回来了。”打开自己公寓的门之后,她看见亮着的灯和玄关的鞋子,这么说道。

换下鞋子,走到客厅,一叶发现中也坐在被炉那儿。

“哟!”他抬起头,微微一笑,看着一叶,把手机放进了包里。

“我买了些橘子回来。”她弯腰将橘子放在被炉上,“尝一下?”

在暖光灯的照耀下,那袋橘子显得更黄澄澄。

中也打量了一番那袋橘子:

“看起来不错。”他说完就拿起一个在手中抛着玩了起来。

看着中也并不嫌弃这种水果,一叶也就安心去泡澡了。

擦着头发出浴室的时候,她欣喜地看见被炉上的碗里放着剥好的橘子,而中也也在吃着。

 “中也去洗澡吗?”一叶也坐了下来。

“啊,好。正好忙了一天。”中也起身,顺手拿走了一叶擦完头发的毛巾放进洗衣机,然后轻车熟路找到自己的毛巾,走到浴室那儿。

这个时候的中也已经把头发放了下来,上身只穿着一件衬衣,趿拉着拖鞋,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平时的干练作风。

“给你剥了橘子,赶快心怀感激吃了啊。”说这句话的时候,中也才稍微有点那种颐指气使的感觉,但这种完全没有硬度的口气只是属于樋口一叶的。

“好的。”一叶打开了电脑,缩在了被炉里面,开始看没有处理完的文件。她右手点着鼠标,左手去拿了一瓣橘子。

这时的她才发现,碗里面中也给自己准备的橘子,和他放在旁边随便剥开供自己吃的不一样——橘络一点不剩,扯干净了。

暖色灯的照耀下,碗里橘瓣几乎是透明的,薄衣包裹着的果粒饱满得似乎是要涨裂,先不说味道如何,看起来确实让人很有食欲。

空气中还弥漫着柠檬烯的味道,她想起上次吃到别人剥的橘子的时候自己还在读国中,在她伸手就准备拿一块吃的时候,她的妹妹无奈地吐槽了她不太积极的生活方式:虽然在外面十分能干,但在家里她就是不折不扣的废柴。于是妹妹断定一叶在25之前是找不到男朋友的,并且告诉一叶如果有人不嫌弃她和她在一起了,她必须常怀感恩之心。

谁知道呢,现在还真的有个男人,似乎是忽视了她的毛病,就那么收下了她。

那就这样,心怀感激地吃下吧。

啊,有点凉凉的,但是,真的味道不错呢。

 

 下划线是历史上真实的一叶

 

 

 

 

【太芥同人】绝音

「枕语」

鄙人芥川龙之介,是个噺家,按照社会上的一般说法,我的称呼是松鹤亭澄江。

今天我也一如既往地说着落语;

今天的我也一如既往不为任何人说落语。
「本题」
【一席】

芥川龙之介在之前,是不知道家道中落的概念的。但是当自己家漂亮的洋房最终只剩四人的时候,他算是透彻地理解了。

因此即使是双休前的周五,芥川却害怕起了接下来会在这里度过的周末。因为他不想回家听到父母故意避着他谈论他学费的事情;他也真的希望,这件事不是通过哭着的妹妹口传到自己耳中的。

芥川反倒是希望他们直接一脸严肃地说:

“你明天开始就不要去上学了。”

因为这样的话,他还可以有借口去憎恨自己的父母。但是偷听见他们一次次打算让自己退学,但又叹息着说孩子还小,将来怎么办啊,便就此作罢,然后又一次次陷入沉默的芥川就心如刀割。

这样一来,错的不就是他自己了吗?

晚上,在寝室看书的时候,也依稀听见让人不舒服的叹息。

自己能做些什么呢?

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吧!

这么想着,芥川竟然累得睡着了。

不过周末毕竟是周末,芥川得此机会睡到了早上八点。

“龙之介,今天陪我去拜访一个人,好吗?”母亲在午饭的时候问道。

芥川嘴巴里嚼着白米饭,但他大概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今天的这一餐格外丰盛,甚至出现了绝迹一时的盐焗秋刀鱼,而且唯独是在自己的盘子里面。

“是。”他轻轻答应。

带着他出门的人只是母亲,她想说什么芥川其实都知道,但是少年还是懂事地维护着成年人的自尊心,于是一直低着头,慢慢走着。

“龙之介,你知道松鹤亭几太吗?”母亲这样问道。

“不知道。”

“是最近升为真打的天才落语家。”帮他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包的母亲给他解释道,“他和你父亲有些交集,我……”

说道这里母亲有些哽咽。

“我们想送你去他那儿学落语。”

当这句话被说出来的时候,芥川如释重负。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家庭。虽然是豪门出身,但最近时势弄人,大户人家的小姐沦落为艺伎的故事也不是没听说过。去学落语的话,家里面的负担就没那么大了。

“好的。”他回答道,语气中甚至没有半点犹豫和不解。

“龙之介……我……”母亲有点抽噎。

“照顾好小银。”芥川只是这样嘱咐道。

对于他的反应,母亲有点惊讶,但这并没有得到安慰的效果,反而让眼泪从她眼眶里面流了出来。

看到这一幕,芥川还掏出绣着家徽的手巾递给了母亲。

就这样,他们一路走到了写有“松鹤亭”门牌的宅子前。

“龙之介,就是这里。”

这里,也就是芥川余生所居。

但是并没有任何人在门口等待他们,母亲看着怀表,神色有点着急。说实话,她也没有见过几太这个人,但他的丈夫告诉过他,松鹤亭为人恣肆放浪。于是她担心此人是不是将约定当做了戏言。等了一个小时,母亲都有点失望的时候,芥川瞥见一个人影:

他身材颀长,着蓝色浴衣,木屐踏得哒哒作响;走近一看,鸢色眸子,黑色短发,手上,脖子上都缠着绷带,样貌俊美却将自己打理得很不在意。他走到门前,问了一句:

“是芥川家的人吗?”

“是,您是松鹤亭几太吗?”

“啊, 就是我。几太看起来大约是宿醉之后回家,他头发凌乱,衣衫不怎么整洁,要不是进了这门,扔到街上谁都看不出他是个噺家。这个噺家左手提着半瓶酒,示意母子俩进门。

和室里坐了三人。先是尴尬的沉默。

“师傅,我们今天来,是……”

母亲还是先开了口。

“嗯,芥川先生已经告诉我了。”几太脸上是好看却不走心的微笑。

“您同意吗?”她问道。

“不同意。”他不管不顾母亲期待的眼神。

“为什么?”芥川的母亲已经在最近习惯了这种拒绝,但是这一次让她万分焦急。

“噺家说白了就是戏子。”几太在手中把玩着火柴盒,没有正眼看他们,“而且这是一生的行当,像贵公子这样的正经人是不适合做这个的。”

芥川全程都没有抬起头来。

确实,他自己并不想学落语。

“实习期不能回家,直到成为二目之前都没法挣钱,独立之前要天天照顾师傅饮食起居,甚至连名字都要改。”几太云淡风轻说出这几句。

“小少爷,你怕是不行哟。”他得出了这个严肃的结论,语气轻松却又肯定。

芥川的母亲忍住了呜咽,名门的修养不允许她在这里失态,出门的时候还不忘谢谢几太愿意见他们。

芥川知道父母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进了噺家的门,家里的饭桌上就少了一副碗筷,而且自己可以早早上寄席挣钱,何乐而不为呢?对于芥川来说,没有什么事是强大的意志力做不到的。

几太还是礼貌地将母子俩送到门口,芥川的母亲微微欠身和几太告别。

芥川的母亲都还没来得及拉住他的手,小小的少年就转身,快步追上了正在往屋里走的几太。

“请您收我入门。”

跪在几太身后的芥川是这样说的。

他的母亲看到这幕,脸上的惊讶终于按捺不住了。

“龙之介……”

除了惊讶之外,还有凄凉。

而几太只是止住脚步站在了那儿罢了。

“我会做到您要求的一切。”芥川的声音很小却很坚定,他知道,要是自己不做这番努力,下一次这种机会就不知道该等到什么时候了。

几太一言不发,甚至没有转身。

芥川的母亲赶快上前蹲下想要扶芥川起身。

只是芥川似乎是在地上生了根,根本拽不起来。

结果是几太转过身来,将芥川母亲请起身,玩笑一般地说,夫人这样他可消受不起。然后接过她手中芥川的行李,小声嘀咕两句之后送走了她。

这时候,他才有时间招呼跪在地上的芥川。

“小笨蛋君的名字叫什么呢?”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

芥川本来想下意识说出芥川龙之介这一长串字。

但他明显记住了几太的话:

“全凭您定夺。”

这孩子挺聪明呢。几太这样想着。

“既然你这么喜欢跪,那你就跪到我高兴再进来吧。”

留下这么一句之后,几太将行李包丢在芥川的面前,说道。

这个时候路上的人不多,但偶尔会有几个小孩或者大妈经过,看见跪在这里的芥川,他们竟然没有投去更多的目光。

但是芥川的羞耻心是无关旁人的,这种东西只有自己给予,敏感如芥川,因而每一秒,他都觉得十分难耐。

或者说,一个正常的人,遇到这种状况都会觉得如坐针毡。

平时没有跪过这么长时间,即使是严父,也只是象征性的训半小时就让他起身,膝盖隔着裤子被粗糙的砾石路面逐渐扎出了血。他甚至不知道几太是不是收下了自己,但是他知道自己要是不这样做,说不定就会被撵回家。

腿脚已经发麻,但是他还是坚持,到了最后他甚至不是跪给太宰看的,成了跪给自己看的,他只是不想输给自己。

日影西移的时候,几太还是那副乱蓬蓬的打扮,他将一篓子纸从芥川的头上倒下去,纸团散在芥川的周围。

哦?这是噺家倒垃圾的方式吗?

“捡一个起来。”几太这样命令道。

强忍着愤怒,芥川伸出手捡了一个纸团。

“拆开看看。”

芥川的将揉成一团的纸给拆开,发现里面写的似乎是一个名字——

澄江。

“写的什么?”

几太问道。

芥川如实回答。

“这就是你的前座名。进这个门你就叫做澄江,知道了吗?”

芥川将这句话理解为今天自己的努力获得了理想的结果。

“是。”他回答道。

“站起来把这里扫了,扫完就来吃饭。”几太指了指扫把的位置,也没怎么在意芥川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打颤。

“是。”芥川回答道。

当芥川提着行李包再次进入房子的时候,电灯已经被打开。进了饭厅,几太的面前是一大瓶酒和一大堆螃蟹,食谱简单得让人嫌弃。

“坐。”嘬了一口酒的几太指着摆上了一副碗筷的位置简单地说道。

“是,芥川回答。”

低下头他才发现,给自己准备食物倒没那么单调,也许是这个人考虑到自己还是个小孩?芥川这么设想到。

进餐结束的时候,芥川傻坐在那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去洗碗啊。”几太看着满桌的碗,一脸理所当然说道。

听到这句话,芥川有点紧张,因为,他从来没有洗过碗。

“怎么了,做不到吗?”几太满脸惊讶,“做到我要求的一切可是你的原话。”

“我这就去。”芥川听到这句话之后,立即做出了行动。

虽然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将瓷器上面的油渍去除。

甚至连厨房在哪儿也不是很清楚。

“算了算了。”几太说道,“看你也不是会做这些事的样子。待会儿会有人来收拾的。”

语罢,他拿出了烟管,点燃,在廊上抽了起来。

“看到那个佛龛了吗?”安静了好久之后,几太终于发问。

“嗯。”芥川转过头来看,发现几太所指的地方确实有一个佛龛,但是上面却没有供奉任何人,包括天皇的像,那儿只是孤零零放着一个小册子。

“把下面的书拿出来。”他这么命令道。

打开之后,佛龛下的柜子里面确实有很多书。

“从短的开始,想办法把他们背下来。”几太吐出一口烟雾。

芥川打开一看,每一本都是落语段子,有长有短。

也就是这一刻,一种强烈的真实感包围着芥川,他,芥川龙之介,真真正正要学落语了。

而且是在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意的人这里。

“是。”芥川小声答应道。

“你先挑短的来看看。”几太说道。

正当芥川翻开一段他听都没听说过的落语的时候,几太不知怎么的,突然激动了起来:

“啊啊啊!洗碗的来了!”他起身把烟管放在原来的地方,然后告诉芥川,要是有个眼镜男来了,就说不知道自己到哪儿去了。

“是。”芥川回答道。

果然,在几太藏到屋子的某处之后,他听见了渐强的呼唤:

“太宰!”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

“你还敢不接电话了!滚出来!”

结果滚出去的是芥川。

滚出去的芥川看见了一个戴着有框眼镜的青年,他满脸写着不爽,手中拿着一个封面印着“理想”的本子,双手抱胸,跺着脚。

看见芥川,这人倒是有点惊讶。

“你是太宰的亲戚?”

首先芥川反应了一下,太宰是谁。然后他想通了,这应该是松鹤亭几太这个名号下面的真实。

“鄙人澄江。”芥川觉得说出这个名字还是让他有点不太习惯。

“我说是全名……”那人扶额,作无奈状。

“这是师傅给的名。”芥川小声说道。

那人的脸上浮现了惊讶的神色。

但他还是平静下来走进了屋子里面。

“太宰呢?”他问道。

“不知道,吃了饭好像就出去了。”芥川按照先前的吩咐,老实地撒着谎。

“真是……”那人走进饭厅,看见桌上狼藉的碗筷,便捋起袖子,开始收拾。

芥川惊讶于这个人前后的对比。

这个人似乎对这间房子十分熟悉,在哪里洗碗,清洁剂放在哪儿,洗干净之后的碗该搁在哪儿,哪张帕子是干什么的,芥川是看了他一气呵成的动作才知道的。

“你说,太宰收你进门了?”收拾完一堆狼藉,擦手的时候,那个人问道。

“是的。”芥川回答。不过他没有提及这个名字是怎么给他的。

“经常有人在他门前跪了一整天想拜师学落语,他也没理人家的事情,没想到今天还真的收了一个进门。”

“小子你运气还真是好。”他这么总结道。

幸运?

芥川并不这么觉得。

“好了,现在我去叫他出来。”

青年把每张纸门挨个推开进房间搜,果然,在第四道门被打开的时候,芥川在两个房间开外都听见了那个青年的怒吼和太宰的惨叫。

然后,太宰被青年拉了出来。

“嘶……国木田君你轻点。”

太宰的手腕被这个人抓着,逮到了外面。

“今天落语协会的会议你怎么没来?”

说着就狂摇他的肩膀。

“我去鹤见屋喝多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你还好意思说……”国木田说着就又要动手,但是这个时候芥川走到了一边。

用黑洞洞的眼睛看着国木田。

这是双黑的瘆人的眼睛。

总之,当着徒弟的面打师傅是不对的。

国木田松开了揪着太宰领子的手。

“明天你和中也的二人会,不准迟到。”

男子这样说道。

“啊啊,不会洗碗的小笨蛋,这是国木田君哟,国木田独步。”

太宰这么介绍到。

“喂喂……哪有这么喊自己徒弟的?”国木田问道。

“诶……因为我忘了他叫什么了……”太宰挠了挠后脑勺。

“哈?”国木田蹙眉,“你能长点心吗?”说完给了太宰一个爆栗。

“说,你叫什么。”国木田问他,丝毫不管呼痛的太宰。

“澄江……”

“我问你原来的名字。”

“芥川龙之介。”

“听到了吗?太宰!”国木田认真地问道。

“好啦好啦!”太宰回答道,还把国木田往门外推。

“明天来寄席不准迟到,好好收拾下自己,别一副流浪汉的打扮。”国木田再次强调。

“国木田再这样下去会变成老妈子的!”太宰还在一味将国木田往门外赶。

“知道了吗,太宰!”最后,他进行着确认。

“知道了~国木田大人!”

太宰赔笑。

这下,才把人送走。 

“啊,好累。”太宰感叹到,“明天要去寄席呢,真是让人不爽。”他埋怨道。

“你想去看看吗?”埋怨完了太宰这样问他。

“是。”芥川回答。

回答完之后是一个爆栗弹在他的额头上面。

“对师傅的回答不要那么简单。”太宰说道,“你那副臭脸是说不得落语的。”

“是……师傅。”芥川捂着额头答应道。

“哎……”你真是。

太宰扶额,感叹道自己为什么收了个这样没悟性的徒弟。

“算了。”太宰领他进屋,给了他一件和服。

“明天穿着这件去。”

芥川接过这件和服,它很旧,还有点潮,但是蜜罐里泡大的他摸得出来,这件衣服的料子绝对是上等的。

上面还有自己不认识的家徽。

这件衣服被他放在被褥旁边。他躺着却不是很睡得着,太宰给他安排的屋子其实不错,向阳,干净。明明自己的愿望达成了,却怎么也无法高兴起来。

失眠的几小时里面,他在告诫自己,明天有寄席要去,逼着自己阖眼,想着想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今天,芥川龙之介成了前座实习生了。

 

【太芥同人】萤

[初伏]
“太宰先生……”芥川在鸥外的车行远之后,终于支支吾吾叫出了面前那人的名字。
芥川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太宰明明已经不像以前一样那样用严苛甚至恶毒的语气美其名曰激励自己了,但是现在,他的口气中带着故作的客套和伪善。
也就是数日不见,已经成这样了吗?
“哟!芥川君,刚才好险啊!表现得不错呢!”太宰作拍胸口状,脸上带着极具亲和力的笑容,就像他展现给其他任何一个人的一样。
“谢谢……”不知怎么的,明明这个人给了自己褒奖,但是他就是无法愉悦起来,并不是得到理想之物的空虚,只是求不得的焦灼。
“嘛……这个点的话……”太宰轻轻拍上了芥川的肩膀,“你还可以回东京吃夜宵哦!”
他左手插在衣兜里面,背对着芥川,晃了晃右手。
“芥川君拜拜!”太宰坐上那辆白色的丰田,按下车窗,用那个公式一样的笑容道别。
“再见……”芥川目送着车远去。
再走进那个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郊区的夏夜分外聒噪,虫鸣四作。芥川有点想要叹气但是又作罢,想着,怎么样都要做出一副开心的样子回家才会让人不担心吧。他试着笑了笑,却发现怎么都做不成太宰那个样子。
挂着自己觉得正经得体的笑容,他先到饭厅向父母问好。
“晚上好,我回来了。”芥川进门微微欠身。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在喝茶了。
“啊,龙之介……”道章的妻子分外喜欢他,见他回来就起身,去冰箱里面拿来今天她在家烤好的饼干。
“今天你都不在家,我就放了点在冰箱里面,你尝尝?”
她的脸上是真正的热情啊。
芥川接过一块,细细品味。
“很好吃。”芥川小心用手接着饼干屑,咀嚼完嘴巴里面的那口才说道。
她看着芥川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噗嗤笑了出来:
“何必那样吃呢……又不是在外面。”
这倒是弄得有点尴尬,芥川嘴里嚼着剩下的饼干,也没法说话,只有干瞪着眼睛,从在场的人的脸色中得出下一步该怎么做。
在芥川还在想着赶快把嘴里面的东西吞下去的时候,道章将本来看着的报纸放在桌上。
“吃完了到我书房里面来一趟吧。”
芥川现在只有尴尬地点个头。
“今天的事情怎么样?”道章像询问公务一样,问道。
“已经全部解决了。”芥川老实回答。
“最近你应该就空闲下来了吧?”
“嗯,最近事情很少。”
“太宰先生发信问我你有没有准备去上学,你怎么打算?”道章有时候也觉得有点无奈,这个孩子唯独对一个对他并不温柔的男人言听计从。
“我……明天就去。”
芥川似乎有点顾忌但还是几乎脱口而出。
“那好,明天你和银一起去吧。”
道章从芥川身上看出了巨大的矛盾,拼命努力却拒绝承认自己,渴望温情又拒人千里。
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啊。
对于太宰不管是无意为之还是故意,这奇葩的价值观道章觉得自己也是无力回天。
“没事你就早点去洗洗睡了。”道章坐上椅子,“我有点事情要在这里做。”
“是……”芥川轻轻拉上门,轻步朝着浴室走去。
“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哥哥?”还没到饭厅,他就听见银被骂的声音,“人家吃饼干的时候怎么就不像你一样渣掉的满地都是?”
“啊——就他厉害!”嘴巴里面叼着一块饼干的银走出饭厅门就和芥川正对上。
她一惊,牙齿一用力,饼干被咬断,掉下一半到了地上,阿照倒是对此表示高兴,跑上去问一问,舔一舔,然后吃掉。
也是努力地吞下嘴里的东西之后,银才开口。
“你已经回来了啊。”
“嗯……”芥川试着使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平静,“立原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说出立原两个字的时候,银马上就拉起芥川的手走开好几米远。
“你还真敢在妈妈面前说这件事啊!”
银表示很不理解。
“你说我是黑手党的事情?”芥川也对银激烈的反应不理解。
“要不还有什么呢?”银坐在走廊上面,抱着阿照,一脸不快。
“她知道啊。”
芥川一副“不就是五日元的事情吗”的表情。
“什么?”
银现在一脸哥特体加粗问号。
原来就只有自己不知情啊!
银现在三分委屈,七分难过,九十分恨意,便一拳抡在芥川的身上。
芥川倒是忍着没叫出来,反正太宰下手比这个重的时候多了去了,倒是阿照被吓了一大跳。
“对不起。”芥川缓过气来第一件事情就是道歉,就像在太宰面前的时候一样。
“好了,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了,大团圆结局。”
看着芥川吃痛的脸,她的气也就消了,顺带还有点心疼。
“立原他现在比你好不到哪儿去。”银摸了摸受惊的阿照,“他现在在医院。”
“和我想的差不多呢。”芥川缓缓落座,说道,“今天去的那位叫做广津柳浪,他一直对年轻人很严厉。”
“难怪……”银想起现在浑身绷带的立原,至今记得自己看着那个抽着烟戴着手套的长着手一挥,身后着西装的手下就尽数上前去把立原还有他的手下胖揍一顿,还砸掉摩托车的恐惧。
“你是……芥川银吗?”把人打完了,老爷子这么问一句。
“是的。”她想起,这是芥川安排的人,也就镇静了下来。
“你提前了多久到这儿?”老爷子抽口烟,问道。
“十分钟左右吧。”
“果然,现在的年轻人都很浮躁啊。”广津说道,“你这样会提前来的很少了。”
“谢谢……”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你先回家吧。”广津看她满脸尴尬,解围道,“待会儿我会叫人把他们送进医院的。”
得到了赦令一般的银便很快往回家赶,她一方面觉得很害怕,但一方面一种也许是青春期的虚荣的东西让她觉得,那边的世界是不是很刺激呢?芥川只用了一个电话,就解决了自己的烦恼,这是身为优秀模范生的自己所不曾知道的行为模式。
于是一种复杂疯狂的理念悄悄渗入她的脑袋。
“谢谢你了。”银说道。
芥川一怔,因为他被感谢了。
“不用……”他这样回答。
和太宰对他的态度比起来,他觉得所谓家人多了一份让他觉得挺舒服的真切,这是他短暂人生中第一次接触到普通人家的生活,还是作为其中一员。并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自然是小心翼翼维护着这一切。
以至于在在上学的头几天,他请银不吝赐教,告诉他应该怎么在学校里面表现得体,认真的态度让银都有点受宠若惊。
不过当“三年级转来一个超级厉害的学长”的传言流遍校园的时候,银为自己的教学成果十分骄傲。
芥川本人倒是不太在意这些,毕竟,在太宰灌输给他的世界观里面,做好一个任务是天经地义,而做不好一件事情才是应该引以为耻的。他唯一觉得不适应的地方来自港口黑手党。
对,最近,他的任务都是那种桌面上的,审阅文件,或者就是在周末的时候代表港口黑手党进行谈判。
并不是说芥川噬血,只是,习惯了杀戮的生活,这种生活好像是抽走了他的支柱。但他也不敢问太宰这是为什么,只好给中也发短信问问,中也也没给个像样的回答,只是说上面的安排他也不知道。
好家伙,要说他的上面,那不就只有森鸥外一个了吗?现在的他可是五大干部啊!
明明满腹疑窦他却不敢求证自己心中问题的答案——
自己这是彻底被太宰抛弃了吗?
心中一边在承认这个可能性却一边在否认它,于是他更加小心翼翼地活着,无论是在学校里面,还是在工作的时候。
于是这种小心翼翼和心不在焉还是在芥川拿着手机在手中转着的时候被银发现了。
“有女朋友了?”银先是这样问道。
“没有。”
“那你一脸为情所困的样子……”
“怎么会……”芥川马上否认道。想马上把手机放在衣兜里面,但银一把抓过,芥川只有马上软下语气来,让银小心点别把手机摔了。
“你有什么事情不可以直说嘛?”银把手机还给芥川,表示自己只是逗着玩。
芥川只是答应了一声嗯。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我觉得你在追求什么东西呢。”
银的话让芥川默然。
在普通的家庭中长大的孩子,他们的感情生活自给自足,但奇特如芥川,他却在太宰无休无止的严苛要求中获得满足。
而太宰本人也是拒绝让自己被芥川喜欢,就连芥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对太宰是什么感情,是敬佩,还是执念?而太宰就像定量分配饮用水一样定量分配他的友善,对于每一滴,芥川都分外珍惜。但是他从来都没有得到足够多,难以解渴。有时候太宰小小地肯定了他的进步,他便欣喜万分。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有权期待更多。
因此,心,对于芥川来说,只产出寂寞。
这种寂寞是他在黑暗中逐渐积累的,深深根植在他正要开始慢慢理解的新生活中。
“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幺蛾子,总之不要这样消沉了,”银看着芥川,“你没多久就要参加考试了诶!”银提醒他,这个冬天他就要参加高考了,得专心应付。
“你想考哪所学校?东大?”银看芥川一时没有回应,便问道。
“不会考东大。”
“为什么?”虽然芥川不是年纪成绩前十,但这所学校每年输出到东大的学生数指头和趾头还是数不过来的,按照成绩榜上的名次,他是没问题的。
芥川总不能说自己是怕僭越吧。
“不太喜欢吧。”芥川支支吾吾说出这个答案。
“噫!还第一次听说有人不喜欢东大的。”银打趣道,“也就只有你们这样的店学霸才敢说这种话啊。”她两手一摊,做无奈状。
“我并没有很厉害。”
“我说你够了吧?”银刚刚尽力营造出来的和善的氛围终于被她自己打破了。这句话说得意外重。
“我不知道是谁给你灌输的价值观,为什么你就不能承认自己呢?”银的脸色变得严肃。
“莫名其妙的自我否定很有趣吗?你都不承认自己别人为什么觉得别人会认可你?”
连着几句弄得芥川是哑口无言。
他在思考银的话的正确性。
“先给我振作起来!被女朋友嫌弃然后甩掉也没什么的!”
“真的不是这种事。”芥川低下头解释道。
自己现在的表情就这么像被甩了吗?虽然事实上差别不是很大。
“谢谢……”芥川现在并没全盘接受银的理念,只是礼貌地道谢。
就像每次被太宰教育之后一样。
在自己生活过的那个贫民窟里面,人们将洗不干净的被单晾在街边,成天无聊地探身窗外发呆,他熟悉那里看起来每条都一样的街道,一条连着一条,每一条都是一样的拥挤杂乱,阴郁的孩子们在那儿做着绝望无助的挣扎。可是芥川并不像旁人一样绝望,他只是冷漠而已,他在任何时候都没有感受到绝望已经贯穿了他,这反而使他镇定了下来。不如旁人,他觉得自己一定要活在这世上,要生根,要疯长,他不管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他只是看着不这样做的人都以各种方式死去了,才觉得应该这样做罢了。
银轻轻叹了口气走开了。
芥川将手撑在身后,他心中计数着日子,从半个月前就开始了。他知道太宰从来不在乎这个日子,因为他寻求着死亡,所以生日对他毫无意义,但这是芥川唯一一个找得到机会光明正大给他打电话的机会。
毕竟,他在不久之前,就听说太宰有将自己交给中也的意思。所幸中也并没有答应。
现在是晚上十点,他写好了定时短信,再在早上的时候再打个电话过去。
想着,至少让他聊表祝福吧。
写好了定时短信,他却心里怎么都不舒服,想着,他认识好多女人,自己的短信说不定就被无视了。
还是打个电话过去吧。
没有翻通讯录,他直接拨号就打出了那个电话。
嘟。
嘟。
嘟。
“啊,这不是芥川君吗?”
听到这个声音,芥川立马警觉了起来。
“首领……您好。”
镇静下来的芥川,咽了口唾沫,才这么说道。



对不起【土下座】
我懒
我改!

【太芥同人】Promised Land

(我对不起教我西方文化课的老师……)

(黑了一下宰……)

(O.T.18:29-19:23-28设定)

芥川龙之介是被楼上的呻吟吵醒的,他不禁啧了一声。

今天能够容身的地方都被其他的流浪儿童成群结队占领了,找了好久才在一栋装修挺华丽的建筑旁的小巷中找到了可以勉强躺下的地方。

谁叫他选了一个妓院呢?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芥川,索多玛城里面,妓院成堆,而且都大摇大摆打出招牌,名字一个比一个好听。

只是里面都在做着肮脏的事情。

银今天晚上被允许在一户人家留宿,这已经是很好的状况了。

上面恶心的叫喊声让本来就浅眠的芥川完全无法入睡。本来蜷曲着的芥川伸展了正在疯狂生长却得不到足够营养的肢体,站了起来。听着这让人十分不适的声音,芥川觉得实在是不能再在这里面待了,他得找一个能栖身的地方。

走出这巷子,外面的世界便是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妓女在门口招揽客人,浓浓的熏香味充满了整条街。

正当他尝试无视这些东西,快步走向下一个栖身之地时,慌忙赶路的他撞上了一个男人。

他抬起头,就看见一个衣着光鲜的男人,手挽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太宰先生……”

又碰见他了。

太宰本人给了芥川一个元气满满的招呼,倒是他身边的妓女看着衣衫褴褛的芥川满脸嫌弃。

他又是因为公事来的吗?

他赶快给太宰让开了路,倒是太宰问他:

“这么晚了,芥川君出来干什么呢?”

“只是没睡着而已。”芥川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太宰是附近几个城邦最大的黑帮的干部,而自己只是因为父母病逝而在这个城市流浪的孤儿罢了。

他们之所以认识,只是因为太宰在这儿工作的时候,发现了躺在那儿奄奄一息的芥川,蹲下来饶有兴致看着芥川:

“讷,我说你是要饿死了吗?”

然后顺手给了他一块无酵面包

也不管干不干净,他抓着面包就开始啃。

太宰还让手下从他刚刚逛过的妓院里面弄来了一瓶水。

他问了一句,要不要跟着他混。

芥川拒绝了,因为他想留在这里。这个城市是留存着他与父母相关的,联系着这世间最后温情的地方。

被拒绝的太宰脸上也没有显露出什么不悦的神色,他反而给了芥川又一块后来被芥川给了银的无酵面包。

于是他带着妹妹一直在这里,想要赎回自己家的宅子,或许曾经的贵族生活让他无法放下自己的过往。

太宰叹了口气,起身离开,手下的人都问,太宰先生干嘛给这个小流浪汉食物。

也就是这样他知道了太宰的名字。

索多玛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接下来的几年他遇见过太宰很多次。太宰来这儿,不是因为有公事在身就是来风月场所玩乐。

而太宰每次见到自己的时候,自己无一例外都是在为了找到食物而忙碌。

而今天的太宰有点不同,他让那个女子先回去,并让芥川和自己一起散步。

芥川都觉得有点违和,那些诧异的眼光,纷纷注视着自己。确实,两个地位相差太大的人连走在一起也会让人咋舌。

芥川不怎么敢主动开口,一是感恩太宰的那块面包,二是惧怕太宰的身份。

两个人一直走到城郊,出了城门,城门外是一片荒地,只有刺槐和另外一些不太叫得出名字的耐旱植物在这里滋长,太宰的手下跟在他们后面不远处。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芥川说道,“妹妹还在等我。”

“讷,你是叫芥川是吧?”这是太宰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虽然惊讶于太宰情报的准确,考虑到他的身份,这并没有什么令人不解的。

“你的妹妹叫做银,是吧?”太宰继续问道。

“是。”芥川肯定了太宰的答案。

“嗯,那这群手下偶尔还是可以做点有用的事情。”太宰语罢拍手。

这时候,候在城隅的另外一批手下走了过来,这没有什么让人惊讶的,但是当芥川发现他们押着银的时候,确实很惊讶。

然后就是愤怒。

“太宰先生!”芥川的愤怒中带着不知所措。

“嘛嘛,芥川君,不要这么急躁。”太宰身后的手下围上来。

“知道为什么我大费周折把你们弄到城外吗?”太宰的平静中带着有恃无恐。

“在下愚钝……”芥川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因为时间,差不多到了呢。”太宰示意所有人转身背对索多玛城。

芥川也被走上前去的手下缚住双手,按住头,朝着远离城门的方向走去。

十几分钟后,背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明明在渐行渐远,却听见了越来越强的呼救和绝喊,接下来就是风席卷来的热量,似乎从天降下了硫磺和火焰

    芥川的头被死死按住,不能回转。

太宰吹着口哨向前走,一脸轻松,对于身后的人间地狱不管不顾。

芥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太宰将自己和妹妹带走的结果,就是自己又被救了。

越过一个山包,这样回头就看不见毁灭之中的城池了。

只有漫天的火光依稀可见。

太宰坐到了地上,好像因为短短半小时的步行而有些劳累。

“啊,啊,终于可以休息了。”太宰活动了一下颈椎。

“太宰先生您为什么……”芥川对面前这个男人愈加无法理解。这个公式化的微笑到底藏着什么?

“你知道罗德吗?”太宰问芥川。

他当然知道,那是亚伯拉罕的侄子,这里有名的好人。

“知道。”太宰起身走到芥川的面前,轻轻抚摸他白色的发梢。

“讷,你知道吗,据说上帝要毁掉这个城哟。”太宰轻拍他没什么肉的脸。

芥川用自己惊讶的脸色做出了反应。

“听说啊,只要罗德在索多玛找出一百个好人,上帝就不会毁掉这个城。罗德一直和上帝讲价,最后讲价到只要找到十个好人就可以了哦!”

太宰的讲述极富趣味,引人入胜。

“你知道为什么罗德没有找到十个好人吗?”

太宰又用问题让芥川思考。

而芥川当然是不知道的。

“因为啊,罗德在告诉我只要找到十个好人这座城就不用覆灭之后,我就喊了几个手下,将城中的好人们,全都清理了。”

芥川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干净的活。

“因为这样,索多玛城不再的话……”

太宰脸上露出了十分真实的微笑:

“芥川你就愿意和我一起走了吧,离开这淫城,去应许之地?”

无酵面包:犹太节日逾越节的一种食物,逾越节的时候上帝跳过犹太人,没有将灾厄降临到他们头上。

降下硫磺和火焰:圣经旧约中的记载,按照现代科学来讲的话毁灭索多玛的,该是火山爆发?

罗德和亚伯拉罕:亚伯拉罕是先知,罗德是他的侄子,所以上帝照顾了关系户(问题发言)告诉他要毁灭索多玛的事情。

Promised Land:指的是迦南,在中东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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