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面蛛

半理半文,不类不伦。

【太芥同人】绝音

「枕语」

鄙人芥川龙之介,是个噺家,按照社会上的一般说法,我的称呼是松鹤亭澄江。

今天我也一如既往地说着落语;

今天的我也一如既往不为任何人说落语。
「本题」
【一席】

芥川龙之介在之前,是不知道家道中落的概念的。但是当自己家漂亮的洋房最终只剩四人的时候,他算是透彻地理解了。

因此即使是双休前的周五,芥川却害怕起了接下来会在这里度过的周末。因为他不想回家听到父母故意避着他谈论他学费的事情;他也真的希望,这件事不是通过哭着的妹妹口传到自己耳中的。

芥川反倒是希望他们直接一脸严肃地说:

“你明天开始就不要去上学了。”

因为这样的话,他还可以有借口去憎恨自己的父母。但是偷听见他们一次次打算让自己退学,但又叹息着说孩子还小,将来怎么办啊,便就此作罢,然后又一次次陷入沉默的芥川就心如刀割。

这样一来,错的不就是他自己了吗?

晚上,在寝室看书的时候,也依稀听见让人不舒服的叹息。

自己能做些什么呢?

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吧!

这么想着,芥川竟然累得睡着了。

不过周末毕竟是周末,芥川得此机会睡到了早上八点。

“龙之介,今天陪我去拜访一个人,好吗?”母亲在午饭的时候问道。

芥川嘴巴里嚼着白米饭,但他大概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今天的这一餐格外丰盛,甚至出现了绝迹一时的盐焗秋刀鱼,而且唯独是在自己的盘子里面。

“是。”他轻轻答应。

带着他出门的人只是母亲,她想说什么芥川其实都知道,但是少年还是懂事地维护着成年人的自尊心,于是一直低着头,慢慢走着。

“龙之介,你知道松鹤亭几太吗?”母亲这样问道。

“不知道。”

“是最近升为真打的天才落语家。”帮他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包的母亲给他解释道,“他和你父亲有些交集,我……”

说道这里母亲有些哽咽。

“我们想送你去他那儿学落语。”

当这句话被说出来的时候,芥川如释重负。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家庭。虽然是豪门出身,但最近时势弄人,大户人家的小姐沦落为艺伎的故事也不是没听说过。去学落语的话,家里面的负担就没那么大了。

“好的。”他回答道,语气中甚至没有半点犹豫和不解。

“龙之介……我……”母亲有点抽噎。

“照顾好小银。”芥川只是这样嘱咐道。

对于他的反应,母亲有点惊讶,但这并没有得到安慰的效果,反而让眼泪从她眼眶里面流了出来。

看到这一幕,芥川还掏出绣着家徽的手巾递给了母亲。

就这样,他们一路走到了写有“松鹤亭”门牌的宅子前。

“龙之介,就是这里。”

这里,也就是芥川余生所居。

但是并没有任何人在门口等待他们,母亲看着怀表,神色有点着急。说实话,她也没有见过几太这个人,但他的丈夫告诉过他,松鹤亭为人恣肆放浪。于是她担心此人是不是将约定当做了戏言。等了一个小时,母亲都有点失望的时候,芥川瞥见一个人影:

他身材颀长,着蓝色浴衣,木屐踏得哒哒作响;走近一看,鸢色眸子,黑色短发,手上,脖子上都缠着绷带,样貌俊美却将自己打理得很不在意。他走到门前,问了一句:

“是芥川家的人吗?”

“是,您是松鹤亭几太吗?”

“啊, 就是我。几太看起来大约是宿醉之后回家,他头发凌乱,衣衫不怎么整洁,要不是进了这门,扔到街上谁都看不出他是个噺家。这个噺家左手提着半瓶酒,示意母子俩进门。

和室里坐了三人。先是尴尬的沉默。

“师傅,我们今天来,是……”

母亲还是先开了口。

“嗯,芥川先生已经告诉我了。”几太脸上是好看却不走心的微笑。

“您同意吗?”她问道。

“不同意。”他不管不顾母亲期待的眼神。

“为什么?”芥川的母亲已经在最近习惯了这种拒绝,但是这一次让她万分焦急。

“噺家说白了就是戏子。”几太在手中把玩着火柴盒,没有正眼看他们,“而且这是一生的行当,像贵公子这样的正经人是不适合做这个的。”

芥川全程都没有抬起头来。

确实,他自己并不想学落语。

“实习期不能回家,直到成为二目之前都没法挣钱,独立之前要天天照顾师傅饮食起居,甚至连名字都要改。”几太云淡风轻说出这几句。

“小少爷,你怕是不行哟。”他得出了这个严肃的结论,语气轻松却又肯定。

芥川的母亲忍住了呜咽,名门的修养不允许她在这里失态,出门的时候还不忘谢谢几太愿意见他们。

芥川知道父母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进了噺家的门,家里的饭桌上就少了一副碗筷,而且自己可以早早上寄席挣钱,何乐而不为呢?对于芥川来说,没有什么事是强大的意志力做不到的。

几太还是礼貌地将母子俩送到门口,芥川的母亲微微欠身和几太告别。

芥川的母亲都还没来得及拉住他的手,小小的少年就转身,快步追上了正在往屋里走的几太。

“请您收我入门。”

跪在几太身后的芥川是这样说的。

他的母亲看到这幕,脸上的惊讶终于按捺不住了。

“龙之介……”

除了惊讶之外,还有凄凉。

而几太只是止住脚步站在了那儿罢了。

“我会做到您要求的一切。”芥川的声音很小却很坚定,他知道,要是自己不做这番努力,下一次这种机会就不知道该等到什么时候了。

几太一言不发,甚至没有转身。

芥川的母亲赶快上前蹲下想要扶芥川起身。

只是芥川似乎是在地上生了根,根本拽不起来。

结果是几太转过身来,将芥川母亲请起身,玩笑一般地说,夫人这样他可消受不起。然后接过她手中芥川的行李,小声嘀咕两句之后送走了她。

这时候,他才有时间招呼跪在地上的芥川。

“小笨蛋君的名字叫什么呢?”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

芥川本来想下意识说出芥川龙之介这一长串字。

但他明显记住了几太的话:

“全凭您定夺。”

这孩子挺聪明呢。几太这样想着。

“既然你这么喜欢跪,那你就跪到我高兴再进来吧。”

留下这么一句之后,几太将行李包丢在芥川的面前,说道。

这个时候路上的人不多,但偶尔会有几个小孩或者大妈经过,看见跪在这里的芥川,他们竟然没有投去更多的目光。

但是芥川的羞耻心是无关旁人的,这种东西只有自己给予,敏感如芥川,因而每一秒,他都觉得十分难耐。

或者说,一个正常的人,遇到这种状况都会觉得如坐针毡。

平时没有跪过这么长时间,即使是严父,也只是象征性的训半小时就让他起身,膝盖隔着裤子被粗糙的砾石路面逐渐扎出了血。他甚至不知道几太是不是收下了自己,但是他知道自己要是不这样做,说不定就会被撵回家。

腿脚已经发麻,但是他还是坚持,到了最后他甚至不是跪给太宰看的,成了跪给自己看的,他只是不想输给自己。

日影西移的时候,几太还是那副乱蓬蓬的打扮,他将一篓子纸从芥川的头上倒下去,纸团散在芥川的周围。

哦?这是噺家倒垃圾的方式吗?

“捡一个起来。”几太这样命令道。

强忍着愤怒,芥川伸出手捡了一个纸团。

“拆开看看。”

芥川的将揉成一团的纸给拆开,发现里面写的似乎是一个名字——

澄江。

“写的什么?”

几太问道。

芥川如实回答。

“这就是你的前座名。进这个门你就叫做澄江,知道了吗?”

芥川将这句话理解为今天自己的努力获得了理想的结果。

“是。”他回答道。

“站起来把这里扫了,扫完就来吃饭。”几太指了指扫把的位置,也没怎么在意芥川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打颤。

“是。”芥川回答道。

当芥川提着行李包再次进入房子的时候,电灯已经被打开。进了饭厅,几太的面前是一大瓶酒和一大堆螃蟹,食谱简单得让人嫌弃。

“坐。”嘬了一口酒的几太指着摆上了一副碗筷的位置简单地说道。

“是,芥川回答。”

低下头他才发现,给自己准备食物倒没那么单调,也许是这个人考虑到自己还是个小孩?芥川这么设想到。

进餐结束的时候,芥川傻坐在那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去洗碗啊。”几太看着满桌的碗,一脸理所当然说道。

听到这句话,芥川有点紧张,因为,他从来没有洗过碗。

“怎么了,做不到吗?”几太满脸惊讶,“做到我要求的一切可是你的原话。”

“我这就去。”芥川听到这句话之后,立即做出了行动。

虽然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将瓷器上面的油渍去除。

甚至连厨房在哪儿也不是很清楚。

“算了算了。”几太说道,“看你也不是会做这些事的样子。待会儿会有人来收拾的。”

语罢,他拿出了烟管,点燃,在廊上抽了起来。

“看到那个佛龛了吗?”安静了好久之后,几太终于发问。

“嗯。”芥川转过头来看,发现几太所指的地方确实有一个佛龛,但是上面却没有供奉任何人,包括天皇的像,那儿只是孤零零放着一个小册子。

“把下面的书拿出来。”他这么命令道。

打开之后,佛龛下的柜子里面确实有很多书。

“从短的开始,想办法把他们背下来。”几太吐出一口烟雾。

芥川打开一看,每一本都是落语段子,有长有短。

也就是这一刻,一种强烈的真实感包围着芥川,他,芥川龙之介,真真正正要学落语了。

而且是在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意的人这里。

“是。”芥川小声答应道。

“你先挑短的来看看。”几太说道。

正当芥川翻开一段他听都没听说过的落语的时候,几太不知怎么的,突然激动了起来:

“啊啊啊!洗碗的来了!”他起身把烟管放在原来的地方,然后告诉芥川,要是有个眼镜男来了,就说不知道自己到哪儿去了。

“是。”芥川回答道。

果然,在几太藏到屋子的某处之后,他听见了渐强的呼唤:

“太宰!”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

“你还敢不接电话了!滚出来!”

结果滚出去的是芥川。

滚出去的芥川看见了一个戴着有框眼镜的青年,他满脸写着不爽,手中拿着一个封面印着“理想”的本子,双手抱胸,跺着脚。

看见芥川,这人倒是有点惊讶。

“你是太宰的亲戚?”

首先芥川反应了一下,太宰是谁。然后他想通了,这应该是松鹤亭几太这个名号下面的真实。

“鄙人澄江。”芥川觉得说出这个名字还是让他有点不太习惯。

“我说是全名……”那人扶额,作无奈状。

“这是师傅给的名。”芥川小声说道。

那人的脸上浮现了惊讶的神色。

但他还是平静下来走进了屋子里面。

“太宰呢?”他问道。

“不知道,吃了饭好像就出去了。”芥川按照先前的吩咐,老实地撒着谎。

“真是……”那人走进饭厅,看见桌上狼藉的碗筷,便捋起袖子,开始收拾。

芥川惊讶于这个人前后的对比。

这个人似乎对这间房子十分熟悉,在哪里洗碗,清洁剂放在哪儿,洗干净之后的碗该搁在哪儿,哪张帕子是干什么的,芥川是看了他一气呵成的动作才知道的。

“你说,太宰收你进门了?”收拾完一堆狼藉,擦手的时候,那个人问道。

“是的。”芥川回答。不过他没有提及这个名字是怎么给他的。

“经常有人在他门前跪了一整天想拜师学落语,他也没理人家的事情,没想到今天还真的收了一个进门。”

“小子你运气还真是好。”他这么总结道。

幸运?

芥川并不这么觉得。

“好了,现在我去叫他出来。”

青年把每张纸门挨个推开进房间搜,果然,在第四道门被打开的时候,芥川在两个房间开外都听见了那个青年的怒吼和太宰的惨叫。

然后,太宰被青年拉了出来。

“嘶……国木田君你轻点。”

太宰的手腕被这个人抓着,逮到了外面。

“今天落语协会的会议你怎么没来?”

说着就狂摇他的肩膀。

“我去鹤见屋喝多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你还好意思说……”国木田说着就又要动手,但是这个时候芥川走到了一边。

用黑洞洞的眼睛看着国木田。

这是双黑的瘆人的眼睛。

总之,当着徒弟的面打师傅是不对的。

国木田松开了揪着太宰领子的手。

“明天你和中也的二人会,不准迟到。”

男子这样说道。

“啊啊,不会洗碗的小笨蛋,这是国木田君哟,国木田独步。”

太宰这么介绍到。

“喂喂……哪有这么喊自己徒弟的?”国木田问道。

“诶……因为我忘了他叫什么了……”太宰挠了挠后脑勺。

“哈?”国木田蹙眉,“你能长点心吗?”说完给了太宰一个爆栗。

“说,你叫什么。”国木田问他,丝毫不管呼痛的太宰。

“澄江……”

“我问你原来的名字。”

“芥川龙之介。”

“听到了吗?太宰!”国木田认真地问道。

“好啦好啦!”太宰回答道,还把国木田往门外推。

“明天来寄席不准迟到,好好收拾下自己,别一副流浪汉的打扮。”国木田再次强调。

“国木田再这样下去会变成老妈子的!”太宰还在一味将国木田往门外赶。

“知道了吗,太宰!”最后,他进行着确认。

“知道了~国木田大人!”

太宰赔笑。

这下,才把人送走。 

“啊,好累。”太宰感叹到,“明天要去寄席呢,真是让人不爽。”他埋怨道。

“你想去看看吗?”埋怨完了太宰这样问他。

“是。”芥川回答。

回答完之后是一个爆栗弹在他的额头上面。

“对师傅的回答不要那么简单。”太宰说道,“你那副臭脸是说不得落语的。”

“是……师傅。”芥川捂着额头答应道。

“哎……”你真是。

太宰扶额,感叹道自己为什么收了个这样没悟性的徒弟。

“算了。”太宰领他进屋,给了他一件和服。

“明天穿着这件去。”

芥川接过这件和服,它很旧,还有点潮,但是蜜罐里泡大的他摸得出来,这件衣服的料子绝对是上等的。

上面还有自己不认识的家徽。

这件衣服被他放在被褥旁边。他躺着却不是很睡得着,太宰给他安排的屋子其实不错,向阳,干净。明明自己的愿望达成了,却怎么也无法高兴起来。

失眠的几小时里面,他在告诫自己,明天有寄席要去,逼着自己阖眼,想着想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今天,芥川龙之介成了前座实习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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